1998年2月18日,中国美术馆举办了一场捐赠仪式。
艺术巨匠蒋兆和的夫人萧琼,将丈夫生前的鸿篇巨制《流民图》捐献给国家。
82岁的萧琼轻轻抚摸着这幅画,突然回忆起两人的相爱岁月:
“我认识蒋兆和就是从认识《流民图》开始。
1943年,《流民图》在沦陷区北平太庙展出时,它强烈的感染力深深打动了我……”
1939年寒冬,蒋兆和接到一个大单,要为京城名医、书法大家萧龙友画像。
以为只是平平无奇的一次画画,没想到却意外邂逅了自己的命定爱人。
那天,萧龙友一坐定,蒋兆和便开始运笔,三两下就有了眼睛的轮廓,身旁围观的人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。
蒋兆和循声望去,只这一眼,就完全沦陷了。
展开剩余94%他心想自己哪怕画得再好,也画不出眼前这位女子半分的韵味。
而她,正是萧龙友的女儿萧琼。
(蒋兆和、萧琼)
对于这个用毛笔画人物的“怪才”,萧琼早略有耳闻,她还偷偷花5块钱预约了蒋兆和的画册。
这次,听说父亲邀请了他来画像,萧琼苦苦央求了大半天,才被准许在一旁观画。
迎上了萧琼的目光,蒋兆和生平第一次脸红,低下了头继续作画。
身边的佣人一直朝萧琼使眼色,示意她往蒋兆和的脚看。
原来,蒋兆和穿着一双露出脚后跟的破袜子,倒跟他本人严肃的形象形成极大反差。
画像萧龙友很满意,萧琼也很满意,而蒋兆和却失眠了。
(萧琼(左)和妹妹)
回去辗转反侧,那婀娜的身姿、柳叶弯眉已经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。
意识到自己爱上了这位仅一面之缘的女士之后,随之而来的,是巨大的绝望。
爱情不讲道理,说爱就爱,可爱情之外的东西,桩桩件件都需要道理。
蒋兆和出生在四川的穷乡僻壤,父亲虽是秀才,却也只是个私塾先生,赚不了几个钱,三瓜两枣还要养活一家六口人。
生活的压力让他选择在糜烂的世界沉沦,他迷上了鸦片,赚到一点钱就全丢进鸦片馆了。
像是为了报复父亲,母亲吞食鸦片饮恨而终。
母亲走了,家里的苦难原封不动地传给了下一个人,身为长子的蒋兆和。
16岁的蒋兆和没想过死,他想活着,带着弟弟妹妹们好好活着。
这个家只有一次死亡机会,母亲先行使用了,他就不能再用,不然弟弟妹妹都活不下去了。
为了养活弟弟妹妹,16岁的蒋兆和到上海闯荡。
他先后为上海数家大百货公司画过画像,做过商业美术广告、橱窗设计与服装设计等工作。
在上海流浪了七年,蒋兆和才认识了徐悲鸿,得其赏识,进入了南京国立中央大学担任艺术教育科的教员。
若是站在萧琼眼前的,是那时的自己,也许在面对这份怦然的心动,蒋兆和能少一点自惭形秽。
可命运好爱戏耍人,偏偏遇到萧琼时,自己一无所有,三餐不继、居无定所。
而萧琼呢,出身名门,天资聪颖,8岁能写对联,10岁能画牡丹,京剧从头流利唱到尾。
还上过名校,是著名书画家溥心畬的入室弟子,在北平艺专上学时,萧琼情书成叠成叠地扔掉。
多少富家公子都攀援不上的女神,自己一个穷小子注定只能远观不可染指。
然而,一封请柬的到来,又点燃了蒋兆和的希望。
送来请柬的不是别人,正是他心心念念的心上人,邀请他来参加自己的画展。
再次见到她,哪怕是满腔爱意汹涌,蒋兆和也只是克制地朝萧琼行了礼,拒绝了萧琼的握手与寒暄。
因为一切合乎规矩的互动,都会让自己的心意暴露,叨扰到别人,蒋兆和不想这样。
其他人都在与萧琼闲谈,只有蒋兆和在一幅画前站了许久。
几笔墨色梨花,飞着一排燕子,旁边配了一行清秀的字:“正梨花开后,燕子飞时。”
很简单的一幅画,蒋兆和却只通过这简单的笔墨,读懂了萧琼作画的心境:
希望燕子来时,和平也如约而至。
和他一样的期待,一个孤独的灵魂,偶遇了另一个相同的灵魂,欣喜与激动,让蒋兆和第一次违背自己的内心,掏光身上所有的钱,买下了这幅画。
得知蒋兆和买下自己的画,萧琼又想起了那双破了个洞的袜子,心里破的洞好像比这个更大,马上吩咐那幅画不收钱。
就在这时,她订购的《蒋兆和画集》到了,翻开第一幅《拜新年》就已经让她眼睛乍湿。
画上是一个拱手作揖的女孩,题跋是:
“过了一年又一年,重重心事不能言。向君拜拜祝努力,你我光明有一天。”
光明、胜利遥遥无期,端详着那幅画,萧琼瞬间明白了蒋兆和为何买下自己那幅画。
只有那幅画,才与当下的世界相关,其他的都是小情小调的山水画。
惭愧之余,萧琼毅然决定停笔,不再作画、卖画。
“看先生的画,一腔热血,撼人心,令人敬佩,要画就画蒋先生那样的画!”
另一边的蒋兆和继续流浪,上海到南京,在街头,在码头。
不断的轰炸声,应声倒地的难民,撕扯着蒋兆和的神经。
他恨啊画啊,两年的时间,一幅长近27米,高2米的《流民图》画卷终于完成了。
1943年10月29日,《流民图》在太庙正殿展出。
由于日军对文化界的控制,为顺利展出,蒋兆和只得妥协改为《群像图》。
当看到这幅画的第一眼,底层民众的苦难扑面而来,萧琼便确定,自己喜欢这个人,被苦难打湿的蒋兆和。
在一次朋友为萧琼介绍相亲对象,蒋兆和不顾形象,一把抢过准备去相亲的萧琼的自行车,萧琼含羞微笑。
那天,蒋兆和带她参观了自己的画室,一个勉强算得上家的房子,破破烂烂的,满屋的画,好像强大的生命力在贫瘠的土壤萌发。
在家徒四壁的屋里,他们确定了恋爱关系。
但没人愿意替蒋兆和上门说媒,都觉得他不配,这时一个人站了出来……
齐白石听说后,主动帮忙:
“蒋兆和有才,我去说媒。蒋兆和是四川人,萧家也是四川人,同乡!”
萧龙友同意了这门亲事,当一切尘埃落定,蒋兆和反而不安起来,“琼,你不后悔吗?我什么都没有……”
萧琼没有半点犹豫:“不后悔!”
在命运的赌局里作乾坤一掷,你爱我,我就不会输。
“如果没有他的画,没有流民图,找多少媒人,我都不会嫁给他,《流民图》是真正的媒人。”
(蒋兆和一家人)
1944年,他们结婚了。
房子是租的,家具是萧琼用开画展的钱置办的,蒋兆和只拎来一只旧皮箱,里面除了当票,什么都没有。
很快,因为展出《流民图》,蒋兆和被学校解雇,连替人画像的生路也被断了,他们还抢走了《流民图》。
这时萧琼刚好怀孕,蒋兆和决定去背煤打临工。
萧琼温柔地安抚他:“我们合作开画展,我画山水,你补人物。”
就这样,她挺着大肚子,她日夜赶工,一画就是几个小时。
痛失爱作,让蒋兆和整日郁郁寡欢。
后来有徐悲鸿帮助,蒋兆和才得以进入北平艺专,担任国画系兼任教授。
只是又一阵风起,蒋兆和成为重点批判对象,工资被砍半。
好巧不巧,这时萧琼又在孕期,为了补贴家用,萧琼身怀六甲,还跑到很远的南苑18中上班。
因为劳累,差点流产,好在最后儿子有惊无险出生,但生下来只有三斤多。
孩子需要在医院的暖箱待一段时间,萧琼忍痛卖掉了手里的一册孤本画册,才补齐了费用。
与此同时,丢失了9年的《流民图》终于找到了。
遗憾的是,回到蒋兆和手上时,只剩了半卷。
1957年,经美协同意,《流民图》被运出国展出,蒋兆和受到最高的赞誉。
这一年,萧琼担任了美院附中的中国画教员、书法教员。
灾难再次降临,蒋兆和突发心肌梗塞,晚上为了让他好好休息,萧琼想分床睡。
蒋兆和眼含热泪,央求道:“琼,不要分开吧。”
他害怕自己睡着睡着,万一没了,只奢求临走前能再感受一次爱人的体温,就够了。
(晚年的萧琼、蒋兆和)
后来,风越来越大,《流民图》被抄走了,安全起见,萧琼夜里把结婚照全部烧掉了。
可是,蒋兆和仍没有幸免,他被关进了牛棚,遭受着前所未有的身心折磨。
被放回家时,他目光呆滞,精神涣散,没有了往日作画的神采。
萧琼知道,此时只有画画可以救她可怜的丈夫,于是她换上最普通的衬衫,剪掉了一头秀发,和街坊邻居们打成一片。
明着跟邻居玩耍,实则给蒋兆和站岗放哨,让他可以安心作画。
1977年,风停了,天晴了,可《流民图》仍被认定是污秽,萧琼强忍着心脏病,为丈夫的平反奔走。
路上要是犯病了,就含一粒随身带着的硝酸甘油对付一下。
1979年,蒋兆和终于被平反,命运多舛的《流民图》兜兜转转又回来了,蒋兆和枯死的灵魂也复活了。
复课后,蒋兆和更加投入教学,把历史人物画的表现技法推向了新的巅峰。
“结婚前,我是爱蒋先生的画;结婚后,我是爱蒋先生的人。”
1986年4月15号,萧琼失去了最爱的人,蒋兆和走了。
爱人一走,余生她只想要维护好爱人的宝贝。
1998年,萧琼将《流民图》捐献给中国美术馆,交接仪式上,萧琼眼眶红了一次又一次。
那时候她应该在心里跟过世的丈夫说了很多话吧,不然为何她老是轻抚着那幅画不放手。
没有遗憾了,她也要去了,在蒋兆和去世15年后,同样是4月15日同一时辰,萧琼去世。
临走前,她不停念着:“我想再去一次北海,那是我和兆和见面的地方……”
她走得这么义无反顾,也许是相信丈夫早在那里等她。
就像每次苦难来临,她总是那么无比相信,只要跟他手牵着手,这一关总会过去。
爱迎万难,也赢万难。
下面是蒋兆和作品欣赏:
发布于:四川省